我们何时不敢说爱

题目之后，写完整篇反过头来看，其实有些文不对题了。因为思维完全刹不住，自己跑走了。那就这样吧。


早起爬窗户抽了根烟，惊觉，抚顺的春天来了。抚顺这个地方很奇怪的。我对她感情淡薄到没有常人的家乡牵挂，对她的熟悉程度远低于我待了几年的另一座大城市。连逛个商场都觉得四处不自在的。可是偏偏就一点，我对他的雪后，和初春，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春天的抚顺全在浑河。


那是我自以为长大时最常去的地方。连带着河东七八年前完全未被开发的工地模样，大概就是最深刻的记忆了。那时骑着车，跌跌撞撞的，在早春天气里还不得不戴着厚厚的手套，绕着现在完全繁华的地区，溜上两圈。居然就要一个小时，因为总是停下来，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终点往往就是浑河岸边，扛着车爬上爬下台阶，然后坐在某个石凳或者土堆上，看河水，总也不停，看着看着如同催眠一样，会着了魔的。那种情景，居然好几年没再经历了。我多事的分析过为什么那时候喜欢这样，后来想到，第一次去那个河岸时，那时他还远不似今天这般繁荣，除了土堆就是野草。我站在一樽插进堤岸的废旧桥墩的一侧，俯身去看河水，那时还是冬春交替之时，三月末尾，河水颜色很深很暗，天也是黄昏时阴沉的样子。风有些凉，我穿着一身运动服，大概仍旧是轻盈苗条的姑娘模样。就在这样一个情境下，突然听到桥墩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小号声，断断续续的被微风剪碎了传递过来，我没有抬头，仍旧看着湖水，听那不太圆熟的演奏家和他的曲目。现在想想，不就是一种奇妙么，他吹的不是更浪漫的萨克斯，不是更泼辣的唢呐，偏偏是毫不起眼的小号，偏巧我还认得那乐器的声音，而我们俩就隔着一条十米长的桥墩。简单说来，就是我沦落了，沦落在这一切里面。临走时我侧身去看，也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的轮廓。而后频繁的到河边，总是想再听到小号声，可是没再如愿。人生的精华，的确就是那些微小的瞬间，细枝末节处，让人顿生感伤欢愉，并且重逢再难。


我和那条河真是极其有纠葛的。我几乎记得每一个在他身边度过的情景。四季，晴雨。记忆里的最后一次，是个大晴天，高考后的某个清晨，八点钟。我坐在已经建设的像模像样的，河滨公园里，里河水很近很近的地方，就那么坐着，发发呆。那时的太阳真是好，六月初夏，清晨凉爽可爱的空气，河水流的比春天要急，远处榆林桥上有来往的车辆，对面河堤路上看不到尘土飞扬。那时我还年纪很小，有一个相爱的男孩子，那时还没有天湖桥那怪异挺拔的身影，那时的浑河，还是我可以交付心事的密友，那时有大把的时间悲春伤秋，全然想不到，那一个个细节会在若干年后被我反复吊唁。那时不懂爱，却天然的和生命中的美好纯朴相恋相依。


抽烟时，看着被银河湾挡的死死地浑河，冲动要飞过去，看看河水是不是和我印象中那般流的不急不缓。春天的浑河，简直是宿命的味道。然后又觉得自己很蠢很蠢，真的走到了又怎样。难道她就是一个供你怀念青春凭吊过去的家伙。更蠢的是，以为这一别又是许多年不见，急急的要抓住一抹影像和声响，以慰我那预计到的若干时间以后的相思。可是道别其实早就开始了。从我最后一次去那里就已经开始了。我和她的缘分已是断了。


原来我的乡愁，竟是一带河流。


il和我说过，想家是什么，想家就是想念外婆做的那道菜。闻后心中感慨。我不知道有多少我这个年纪的人已经没有外婆了，我是除了外婆其他的隔代亲都故去了，也只剩下这么一个老人，和我一个屋檐下同住了20年。上周和我妈去看她，道了别出了门了，我又蹬蹬的跑回去，给她拍了张照片，因为我的电脑里连一张她的照片都不得。以前看过一个恶俗的故事，只有一个情节深深打动了我。一个男孩，母亲早去，继母有一次烧掉了他妈妈的唯一照片，男孩后来哭着和他的朋友说，我没办法不恨她，因为我已经想不起来妈妈的脸了。我害怕，是不是若干年以后，我也会忘记某一张脸。可是留照片又是那么愚蠢的一种行为。拍完照下了楼，眼泪差点就流了下来。心里隐约明白的却又坚决不敢说出口承认的那些想法死死地堵在胸口。还有多少次这样的相见呢。如果哪天她离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想象。曾经玲外公病危的时候，我们还在杭州虎跑，我只能抱着她哭，看她哭得自己心也要碎了一样。我只能这样做，和她一起分担难受。若是我也等到这么一天，我去哪里找个怀抱，哭过了是不是过一阵子也就淡忘了呢。我没对她说过我爱她，可是我又开不了口。爱就放在心里吧。别这么小情小感的罢。不说这个了，好像是咒老人一样，真他妈操蛋。我姥姥做菜真的不算好吃，可是我一直都说好吃，每次都争取多吃，我想外婆菜也不是因为好吃才让人挂念的，那种滋味，就偏偏是别人做不出来，吃着长大，每次吃到，都知道这是在家里呢。吃的大概是安心吧。


当我意识到自己其实不是个心冷的下去的人时，所有的脆弱纷沓而至。


这就是最近唯一的感触。这个迟迟不来的春天，我也失了魂了。


下面这些，是我写到浑河时千忍万忍没忍住跑去河边转了一圈回来后续写的。不知道心境是不是变化多了。


出了门发现，今天其实是晴转多云的天气。走着直线连弯都不用转就到了河边了。特意瞧了一眼那个桥墩子，比我记忆中的矮了许多。咳，你看我伤感良多其实都把人家的样貌给忘记了。坐在老地方，离水最近的那个小石凳上，不期然的看到三只鸭子，逆水而行，看着远处的河水，旧感觉又上来了，仿佛行舟江上，置身于甲板。起身时如预料的一样头晕目眩，身体打晃，好像真在船上似的。河边没有预期的河水的味道，却四处弥漫着烧干枝的烟尘。难道说，这种就叫做人间烟火。
以前总是看到人家写，不知不觉的，脚步把我带到某某某地。可惜我还是没体会到。我是自己走到世纪花园那个游乐场里的。拐了几个弯险些以为那个被拆掉了。幸好山回路转忽见呵呵。还是那个秋千架，倒是我的体重长了不老少的。静悄悄的除了我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莫非孩子们都去午睡了，还是，这里根本没有人来了。听着秋千老旧的胳膊腿发出的那种吱吱呦呦的声响，想以前来这里的情形。最后最后那次，也是个黄昏傍晚的夏天。那时候这里很热闹，我霸占着那个秋千架好久好久，旁边的一个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光景的，在她的同伴里身手最矫健的抢到了我旁边另外一个秋千。我们俩默契的各玩各的，直到良久以后，她突然侧头对我说，你怎么那么难过啊。我当时什么都没说，表情也没变幻，因为实在是有点愣住了。然后刚才我就想，要是这时有个小我六岁的，和我当时同样年龄的女孩子坐在旁边，我会对她说这话么，她又会对我说什么呢。


反正我知道，我是不会笑的，也不会觉得幼稚。无论是和我说话的小女孩，还是那个一眼让人看出有心事的自己。更不要以一副过来人的眼睛去看，我现在就警告自己，如果十年后，或者更久之后，我再回过头，想到今天的这些乌七八糟的念头，不许嘲笑，不许一瞥而过。那都是软弱的欺骗自己的表现。不要那个样子。


马上又要回到北京，再之后又马上要回到德国。我用的是“回”这个字眼，一直都是这样。因为我都把他们当做属于自己的地方。可是这一次却格外的对抚顺眷恋。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开始思乡了呢。不过河我也看过了，秋千也荡过了。虽然那河我从没有看腻的时候，记忆里面一直是不情愿的和她说再见。就再说一遍吧。我不要回来，我不想回来，让我跳出这过去和想念吧。宁可活一段没心没肺的日子，宁可了。把脑子里的那些沟沟绕绕都抻直了填平了。别再让我想这一切了。


语气又开始有点乱。沉静一下。


回北京第一个想见的是il。走之前最后一个想见的依然是他。可是我却再没有主动给他发过短信。我以为分手也要有个样子的，纠缠来回，终是不断。最恨这样。可偏就是这样。去年在北京的两个月，恨不得日日厮守，最后一天，他到我住处去帮我收拾行李，简直是喜出望外。一年而已，心境竟然差了这许多。越来越想不通，为什么要分开呢，是不是继续走下去，就必须走到见面不相识的地步呢。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即便一边感觉就快要没爱情了，可是一边就是停不住的想念。吃一道菜就记起和他吃过的没一顿还有他最爱打趣我不懂美食，走过某个地方，不可避免的记起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下雨天想起和他在雨中，下雪天想起看过的雪以及他最爱的东北的冬天，唱歌时受控制不住的要去点他最爱的歌，遇见别的男孩，他就冒出来和他们站在一起让我连看别人的兴趣都没有，喝酒时他就在杯中，看书时他就在书页里。他无处不在，我无处可逃。夸张么？是很夸张，我也诧异怎么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停不下来控制不住的想他。在一起就怎么都是舒坦，怎么都是喜欢。他的念头就是我的念头，他说的话我通通都懂，他的手再粗糙也是我最想握的那一双。他就是我活生生的情人。


我只不与他说爱，一次也没有。曾经清晨6点钟跑到他家门口，只为了告诉他一句，我爱你。忐忑等了一个钟头，可是却没等到人。于是再没想过要说。当时若是说了会如何，互望进对方的眼中，然后温柔一抱，说些今后，说些长久。到今天可供凭据。我和他从来就没有寻常的激烈，也没有相濡以沫。就是恍惚的过了几年，我看过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刻，在他最衰弱的时候也曾毅然离开过，背叛过他。三年前的春天对他说，无论今后怎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那是我说过的唯一一句甜言蜜语，当时已是使劲了全部气力。我从不许诺，今后也不。因为只这一桩，我就失信了。


不是没有想过，就这样一生吧，到真的哪个死了的时候，再结束吧。我就是爱你，可怎么好呢。每一个傍晚的漫步，那些都是爱啊，满满的，眼中装的，心里快要溢出来的，都是对你的爱啊。怎能说故去就裂帛一般干脆呢。多可笑，一边这么不痛不痒的自说情话，一边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就是熬不到那个时候了。我怕我的心就随着这么年纪和阅历一点一滴的开凿，变成碎片了。是我自己，太过世俗，太过循规蹈矩。我不能陪着他念着死亡和衰老，然后真的就直面死亡和衰老。我害怕某年某月，我自己再长些个岁数，突然一下子他的悲哀我全都懂了，那时我又要如何。他说只是怕某天失去了你的消息。这话我就不懂。因为我不曾真的失去过。我只一心一意的要与他斩灭干系，从此相忘于江湖。


好生奇怪，在一起那么久，旁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就默默地，偷情一般的，小心翼翼的不自知的爱着。等到结束时，却恨不得天天挂在嘴上说。可我太知道，能说出口的时候，就失了珍惜了。现在这个样子，我都忍不住要笑话一场。好像真的失恋了一样，俗气的，骄横的，假惺惺的，做作的，说着我要抛弃的爱人。一边压制不住终于一吐而快昭然天下的幸福爱恋，一边粘兮兮的说着道别和不舍。我到底是耍猴给谁看，这一个月又是怎么过来的。相忘于江湖，多他妈优美的字眼，多他妈绝情的矫情。


好吧，话是越说越跑偏了。让我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一切终要散场。江湖很远很大，有斜风浅草柳荫明湄的江南，有俊俏潇洒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我不要做那个偏偏不想要的倔强姑娘。


还是那句话，我还很年轻，可以爱上很多人，爱上很多地方。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有新的恋爱，有新的生活，忙碌充实的没空去想。倦于回忆。


明天起程，接下来就基本彻底告别我在国内这一段混乱不堪的生活了。这一个假期，对我的影响的确是巨大硕大无与伦比的大的。让我看清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让我坚定了要告别一些东西，同时更珍惜一些东西。话到此，多说无用。


生日没有办法在家里过了，今天收拾碗柜，无意看到了一包长寿面。拿起来，眼泪刷的就下来了。最近总是哭，il哪里省下来的都用在别处了。我就抱着一包长寿面，在厨房里无声的哭了一小阵。哭过了现在打着字又开始擤鼻涕。这话让我如何说呢，我妈那么个马大哈的人，小时候忙工作，连抱都懒得抱我一下的，让我记恨她多年。小时候和我妈的感情就是不咸不淡的，总觉得她给我的母爱比别人的都要少。连娇都没跟她撒过。后来大了些，不知道她开了窍还是怎样，开始对我照顾的无微不至，可我总觉得就是差了那么一些。直到近几年，我才渐渐懂了些事。她不过就是个性格沉默的人，爱藏于无形。我想我这辈子都没办发原谅自己，那年酒醉后对她说的那些话。甚至我都不记得了，但是不能忘记，她哭着抱着我，问我，你就那么恨妈妈么。我不恨，我一点都不恨，是我错了。可我也知道，我这性格是永远没可能说出道歉的话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粉饰太平。我真恨自己，怎么就没有勇气对她说一句，对不起，或者说一句，我爱你，妈。不行了，我说不下去了。


今天实在太激动了。


我爸的iphone终于还是没要来，他已经同意给我了，可我又不要了。我看他实在是很喜欢的样子，反正我拿着也没什么用，拿旧的使使就得了。相机也不买了。昨天我妈一脸严肃的跟我算账，问我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是怎么把七千块钱花掉的。我一笔一笔的凑，终于凑够了数。然后心里唾弃自己到不行。我拿着她的钱，去华东去西安，给男人，给自己买各种各样的新衣服。一点都没想过，那根本不是我的钱。我曾经有个论调，爸妈的钱，能早花就早花，晚了你自己也有钱了还用得着花他们的么。我知道这是个谬论。爸晚饭时候和我说，你不要拿着我们的钱，到国外去，好听的说是留学，其实变成一个废物。我明白，我现在就是个废物。从身体到心里，残废不堪。沦落的过程不清晰了，只是现在这个破烂摊子，除了外表还有点皮肉，里面早就空了。毫无生气，毫无志气。


平静些了。把爸妈的事情再说两句。我这次是真的明白了，真的醒悟了。以前想的那些委屈，觉得爸妈对自己不好的地方，都是狗屁。每个人爱的方式不同。我过去总拿着个说事，总是羡慕别人的爹妈。你们爱我，我当然明白，可为什么不能用我接受的方式来呢。我接受的方式是什么，就是父母对儿女毫无期待的爱，看着她就高兴，只想她也高兴，会在孩子小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去河边放风筝，会做一桌孩子到哪里也忘不了的菜，会在电话短信里说乖乖宝宝这样的字眼儿。你看看，多可笑不是。我就是厌恶我和我爸说话还永远要带着斗志斗勇的戒心，就是心烦我妈十棍子打不出个屁对我的态度。话说出来了，其实也就明了了。我那都是小孩心性，真是丢脸到家的，太不懂事了。是我自己首先就有问题，自己就愿意和他们疏远，好多事情更是先斩后奏甚至永远不奏，叛逆的过头总觉得有约束就不舒坦。我不想等到真的自己有了孩子，再去自然而然的理解父母的苦心，再去消除自己心中的芥蒂。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始终宽容不了，始终要为难别人，为难自己。我就是遇到这样的父母，就是接受的这样的父母亲爱，且不谈回报感恩之类，彼此的谅解尊重关怀是最起码的。我心里这层隔阂今日一去，我想今后和他们会更愉快的相处。不是说一定要什么大爱深爱，父母亲子本来就是前世冤家，彼此不顺是太正常不过，可我过去被自己片面的记忆蒙了心，连这层根本的道理都不懂了，非要上生成阶级矛盾，爱中夹恨得，实在是人性小气的不得了。


说完上面一段，心里倒是豁然不少。我相信今后的日子，我们会亲爱和睦的。这是我的根，是我的家，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命。


写一篇博客，写了几个钟头，从上午写到下午，眼泪流了几番，面纸用了一包。也算是小有成就了。其实想说的远不止这些。没有人说话，就压啊压啊压的，然后有个口子就冒出来，像那天唱歌也是，唱的那么奔放，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是苦了作家同学，我看真是我太残忍了，争不如不见。


这样吧。去干些正经事情。控制好我的情绪。不要再哭了。